2025 年围绕日本初创企业的“世界之变”与“创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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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2024 年 6 月,我写过一篇题为《为了阻止日本初创企业热潮“终结的开始”》的文章。
在那篇文章中,我考虑到相对于迄今为止日本的风险投资金额,初创企业生态系统尚未产生足够的经济回报,谈到今后鼓励更大的挑战或许很重要。
不知是不是这种感觉原本就已被大家所共有,经济产业省 2025 年 2 月的《初创企业政策》资料中,议程也明确转变为“从量到质(从扩大基础到提升高度)”。

https://www.meti.go.jp/shingikai/sankoshin/sangyo_gijutsu/innovation/pdf/006_05_00.pdf
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趋势是好的。只要能设定出正确而有意义的目标,接下来只需思考并执行通往目标的路径即可,因此对议程变成这样,我抱有希望。
然而,就在设定了这样的目标之后的 2025 年,作为初创企业经济活动基础的国内外社会整体发生了巨大变化,似乎正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社会的框架和规则一旦改变,身处其中的参与者的相对定位和意义也会随之改变。如此一来,人们对初创企业的期待也会与以往不同。
我去年写的整个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投资回报问题,终究只是生态系统内部的课题。这个课题固然需要解决,但如果围绕着我们的周边社会正在变化,那么反而更需要把目光投向这样的外部环境。
而且,这种变化既是威胁,也是机会。
并且,如果初创企业是积极利用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来成长的存在,那么最好把这场巨大的变化视为日本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机会。
在认识到这样的环境变化之后,我认为现在正是重新思考以下问题的时候:“在不断变化的社会中,日本的初创企业处于什么位置(或者说,主动选择占据什么位置)”,以及“日本的初创企业生态系统在这个正在形成的新社会中如何承担责任”。
近来,人们主要谈论的是以 AI 为中心的技术变化及其对商业的影响,但我认为可以把视野再稍微放宽一些,更多地谈谈围绕初创企业的世界和国内的经济、产业,以及位于其外围的社会的变化。尤其是在以高速成长型初创企业为目标的初创企业生态系统之中。
因此,我想在梳理 2025 年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现状所面临的课题的基础上,把我个人现在的想法整理成文:认识到围绕日本初创企业的社会环境的变化,如果正面迎战世界的课题,日本的初创企业或许就会迎来良机。
围绕日本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变化与课题
首先,我想从三个大的方面来梳理变化与课题。
- (1) 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增长正在停滞
- (2) 初创企业正在相对地成为建制派阶层
- (3) 作为初创企业外部环境的社会正在发生变化

(1) 日渐老去、增长停滞的日本初创企业生态系统
迄今为止,日本的初创企业享受着黎明期特有的期待与自由,在“只要放手让年轻人去做,就会诞生新的创新”这样的期待之下,被社会培育起来。
社会所期待的不仅是创新这一成果,在“失落的 20 年、30 年”这一时代认知之中,年轻时期特有的、热热闹闹乐在其中的活力本身,也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肯定。那里有着“或许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的希望与期待。
乘着 2010 年代全球大规模、长期的金融宽松之风,这十年间,初创企业生态系统一路成长。凭借参与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前辈们的努力,初创企业这一存在在社会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可以说这就是初创企业所经历的这 10 到 15 年。
另一方面,回头看看,若问是否已经对投资和期待给出了回报,那还只是走到半途。
自东证 Mothers 市场(现 Growth 市场)设立的 1999 年起已过去约 25 年,因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而来的初创企业热潮也已过去十几年,在政治资源也不断投入的成长途中,无论是企业数量还是融资金额,目前都开始略显停滞。(这种停滞在初创企业个体身上也很常见。)
作为今后两三年风险投资的先行指标,2024 年的风投基金募集金额也大幅减少。

作为初创企业在经济回报之外受到关注的原因之一,“开放式创新”我也感觉热潮正在退去。这或许也有某种“厌倦”的成分。
从创业者候选人和学生身上看,兴趣似乎也在回归小企业。
这样整体看来,人们对初创企业的期待有所减弱,似乎正在陷入停滞。为了打破这种局面,需要进行大的挑战,这样的苗头也已经显现,但看看眼下,增长依然略显颓势。
(2) 成为建制派一方的初创企业
这几年,初创企业备受关注和期待,政治资源和社会资源(包括媒体的关注等)被投入到初创企业之中,使其得到了扶持。
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对初创企业的反感开始显现。比如,经营小企业的人们会说:“为什么只有那些接受风投、拿别人的钱来拼的人才被捧上天?”
不仅如此。15 年前的“风险企业”是局外人所做的、让人搞不清究竟能不能成的东西。然而这十年左右,“风险企业”变成了“初创企业”这个词,在焕然一新的包装下,高学历的精英阶层大量进入这个生态系统,参与者的构成也发生了变化。
软件行业过去曾被称为 3K(辛苦、肮脏、危险),如今在日本也成了高薪行业,其中初创企业也能拿到相对较高的薪水。

https://www.meti.go.jp/shingikai/sankoshin/sangyo_gijutsu/innovation/pdf/006_03_00.pdf
关注度提高、人才层变厚,对生态系统而言是好事,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变得容易招来嫉妒。
一边接受各种扶持,一边玩着初创企业这场“游戏”,如果带来的经济影响仅仅是让一部分管理层小赚一笔,那么对此抱有复杂情绪的国民就会有一定数量地出现。
而且创业本来就容易被看作“光鲜亮丽”“轻浮浮躁”,容易招来不好的情绪(其实诚实正派的人也很多,所以有很多误解和偏见……),再看海外,针对科技(软件)的逆风已经开始吹起,社会对它的信任正在下降。
再加上日本这几年一直处于与政治靠近、受到优待的状态,就更是如此了。
不限于日本,我觉得参与初创企业的人们,正逐渐从局外人被看作精英阶层或建制派阶层。
既然如此,如果整体上没能产出经济影响,也没能落实具有社会责任的事情,那么就完全有可能遭到社会的强烈反弹。
(3) 围绕初创企业的外部环境的变化
近来,以美国为中心的政治经济新闻在日本也越来越常被热议。国家之间的争端也接连出现。在日本,也开始经常谈论台湾有事。
看看国内社会,除了通货膨胀和大米短缺等问题之外,主张排斥外国人、发表极端主张的政党势头也在增强。我觉得日本国内的社会也正变得不稳定。
随着关税和冲突等不确定性增加,在日本初创企业生态系统中具有特殊存在感的大企业和 CVC,完全可以预料会进一步减少投资和 LP 出资。
不仅是投资这一经济层面,社会风气也将随之改变。
今后,如果国内外社会变得不稳定,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不满就会累积,社会也会失去从容。如此一来,也可以预想到,对于初创企业这种高度不确定的尝试,支持和投资将变得难以聚集。尤其是在初创企业之中,以“高度”为目标的“高回报但容易失败的尝试”会变得更加困难。
课题总结
如上所述,
- (1) 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增长正在停滞
- (2) 初创企业正在相对地成为建制派阶层
- (3) 作为初创企业外部环境的社会正在发生变化
在这三种变化之中,我觉得原本就被认为“可疑”的初创企业,正逐渐处于容易招致许多人反感的状况。
开始回应社会要求的海外初创企业
面对这样的社会动向,美国的初创企业似乎已经最先开始改变自己的定位。
例如,a16z 的 American Dynamism(安全保障、国防)和 Y Combinator 的 Techno-Industrialist(制造业),设定了与国家和社会议程相契合的主题,招募具有现代社会意义的初创企业。

https://a16z.com/american-dynamism-50-2025/ & https://www.ycombinator.com/techno-industrialist
这不只是“利用科技产生创新”,而是(至少在表面上)赋予其“为了国家利用科技产生创新”的意义,这也可以看作是试图以不同于以往的形式,把初创企业这一存在定位于社会之中的动向。
的确,如果初创企业能够解决这类课题,就不仅能获得经济价值,也能让社会价值得到认可。
这是与传统的初创企业价值不同的另一种价值。如果初创企业能够在这方面作出贡献,就能获得进一步的信任,资金也会随之流入,我觉得这会带来生态系统的下一次成长;即便从经济回报的角度看一时陷入停滞,也能持续获得社会的信任。
未来的“日本初创企业”对日本社会有何意义?
今后,如果日本的社会也越来越不稳定,我认为日本的初创企业生态系统同样需要类似的动向。
也就是说,在以产出经济回报为前提的同时,明确自己对国内社会具有怎样的意义。
过去这十年,初创企业的立足点是利用 SaaS 等推动社会和企业数字化转型(DX)的群体。然而,我觉得今后 10 到 15 年是否还应保持这样的立足点,就有些不同了。
虽说从本地部署迁移到云端的机会依然存在,但软件已经相当普及,许多人都能开发了。而且,仅靠日本国内市场和对日本企业的赋能,初创企业的成长是有极限的,这一点也已经显现出来。
此外,“IT 创业=高速成长型初创企业”这种被混为一谈的特殊时代已经结束,即便使用 IT,人们也认识到创业既有初创企业,也有小企业这样的选择,我还感到两条道路正在相当明确地分叉、分化。
实际上,如今也有其他选择。
比如,如果初创企业解决了能源和交通问题。如果解决了社会课题。如果创造出新产业。如果在伴随硬件等的“重”领域创业成功。即便使用软件,如果以软件原生的方式重构产业。如果能够让趋于不稳定的社会稳定下来。
在最近美国对超大型基金的辩护论调中,有一篇有趣的文章,我们理应也能够掀起那种真正重构产业的巨大变化。
而且,如果能够创造出由这类活动产生的真正的社会影响和社会中的活力,并为国家和社会作出贡献,初创企业今后也能保有一定的社会角色。
更具体地说,我认为应当(即便不是所有人)进一步增加有意识地做到以下这些的活动,或者让怀有这种意识的相关人士聚集起来,发出声音。
应对之策
(A) 增加有助于国内社会稳定的举措,并加以说明
首先,我觉得有必要明确地以切实解决国内社会的课题为目标。
这既意味着带来经济上的成功案例,也意味着打造能让日本社会广泛受益的事业。例如,能够真正大幅缓解当前迫在眉睫的劳动力不足的事业,或是重构产业、提升附加价值的事业。
尤其是在接受过高等教育、备受期待(也容易遭到非难)的建制派和精英阶层正在挑战初创企业的当下,我认为正因如此,才必须有“贵族义务”(noblesse oblige)的意识,去做正面履行责任的事业,或者至少要展现出这样的意志。
(另外,为此,我认为在非市场领域解决重大课题和社会系统课题的活动也很重要。)
有些创新源于自由和个人的意志(Will),也有些创新源于责任与社会要求 (Must)。
这样想的话,通过重新思考到底打造怎样的事业才能对日本社会产生真正的影响,我认为初创企业生态系统就能够成就更大的事情,也就能够对迄今为止所受到的扶持履行说明责任。
(B) 应对全球课题,为国际社会的和谐作出贡献
解决世界的课题,就能成为世界级企业。医疗健康、气候变化等等,能够借助市场力量解决的课题仍然留有很多。对于这些课题,我认为应当继续着手。
这些课题依然存在,而与此同时,世界的面貌正在改变,新的课题也在不断涌现。在这样的局面下,日本依然相对保持着稳定,并且在以美中为主的对立之中,在地缘政治上也正成为要冲。
考虑到这些情况,如果现在能从日本打造出对世界有意义的事业,日本的产品和事业就能卖到许多国家,并为各国的稳定作出贡献。例如,最近几天,造船业的话题也十分热烈。
日本这个国家迎来了机会,也就意味着日本的初创企业同样迎来了机会。
比如以造船为例,如果现在要创办一家软件原生的日本造船企业会怎样?这样想来虽然困难,但一旦成功,就会是非常巨大的机会。
要冲破日本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的停滞,让它成为更大的生态系统,需要大的挑战与成功。而眼下,世界上各种课题正不断涌现。
我也认为,日本面前正敞开着解决这些课题的机会。例如,我听说在美中对立中无处可去的对亚洲地区的兴趣,也开始转向日本,我自己这一年里与海外基金会交流的机会也变多了。
从现在开始打造世界所需要的东西,如果 10 到 15 年后日本能成为对世界不可或缺的存在,日本就会富裕起来,也一定能为世界的和谐派上用场。
世道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好机会。
我认为,如果日本的初创企业能在这个时机为世界的和谐作出贡献,就能拥有更大的社会意义。为此,至少必须以此为目标。
(C) 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与之相称的成年人的位置,并据此行事
初创企业中有一种倾向是赞美“可疑感”,但我觉得赞美可疑感本身有些不对。
如果这种可疑感是因为怀抱崇高的理想而与现实存在落差,或者因为描绘着尚未实现的宏大梦想而产生的,那还好;但单纯的可疑感(古怪与可疑)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如果今后社会变得不稳定,世间就不再有余裕容忍“可疑感”,享受自由也将变得困难,这不难想象。
如果是作为受庇护对象的少男少女,这样或许还能被允许。然而,日本的初创企业生态系统,用人来比喻的话,已经走出了作为受庇护对象的幼年期和少年少女时代,进入了寻找自我认同的青年期,或者已经超越这一阶段而进入壮年期。
既然如此,我觉得现在已到了履行经济责任和社会责任、思考自己的立场与职责、并比以往更好地向社会传达自身意义的时候。
而且,在世界各方面的余裕正在消失的当下,为了让下一代和年轻人能够享受某种程度的自由,大人必须努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尤其是初创企业上一代的人们,必须挑战正当地履行责任与义务,积极地呼吁初创企业的社会意义,并担起确保下一代自由的责任。
我认为,试图成就大事,也意味着要对社会承担起重大的责任。虽然我觉得并不需要所有人都采取这样承担责任的行动,但至少需要重新思考,是否有一部分人做到了,或者至少是否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总结
我谈了这样一个话题:在社会正在变化的当下,重新思考初创企业在日本社会中从中长期来看应当承担什么角色,并采取行动,这对初创企业这一存在而言,或许是成为新社会中有意义的存在的机会。
这就是自己回答“初创企业对社会具有什么样的角色”这一问题,也是在哪里找到自己的认同(或者说想成为怎样的存在)。
在这样的局面下,虽然不是安迪·格鲁夫的提问,但当我思考**“如果带着现在的知识,从零开始打造初创企业生态系统,会怎样?”**时,我觉得如今的日本初创企业生态系统正迎来各种各样的机会。
其中一个选项,我认为就是高举崇高的理想,直面重大而严峻的课题,正面实现社会意义。
面向 2040 年,思考日本和世界所需要的产业和事业,并提前布局。能做到这一点的参与者并不多。
如果能对这个问题给出正确的答案,我认为就有可能让社会影响提升 10 倍,而不仅仅是初创企业的数量或规模。尤其是在这样的世界局势之下。
不设定目标,就连方法都不会去想;但如果设定了有意义的高目标,就会想到各种执行手段。既然如此,只需设定目标,想办法想出通往目标的路径即可。
看看我的周围,怀有这种重大社会意义和志向的初创企业和投资人也出现了很多。我对此感到振奋,但依然觉得数量不够,也不认为为了摆脱现有答案的讨论已经足够。
需要更多这样的举措和信息:更多地把目光投向世界和国内的课题,谈论理想与意义,认真地创造产业、改变产业,对社会产生真正的良好影响。
为了让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不能只讨论“如何做好创业”(= How),我认为还必须更多地公开讨论:我们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去为社会作出贡献的,又打算如何正当地给社会和产业带来良好的影响(当然,前提是已努力回馈经济回报)。
社会一变,经济回报的重要性也会改变,社会影响的含义也会改变。我感到,现在被追问的是:能否超越“做好创业和商业”的时代,连同产业政策一起,成为真正引领国家变化的存在。
正面直面严峻的国家议程,但又不陷入过度的民族主义或排外主义,而是为接下来到来的新的全球团结与市场形态播下种子,并为实现世界和平以及解决人类课题作出贡献——我们开展这样的大讨论,并尝试找到答案。通过在我们当中增加这样的举措,我觉得整个生态系统就能获得下一轮的信任与自由。
这或许是狂妄之举。但能够做到这一点,正是初创企业的优点,也应当是它的职责。
自 2025 年 3 月以来,我写了几篇与本文相关联的文章。其间也有人给予了回应,我很高兴。
我希望能与这些人一起,真心相信并谋划面向 2040 年、2050 年创造新产业、重构产业,并将其向前推进;也希望能与怀有这种意志的初创企业相关的各位一起讨论、思考答案、付诸执行并做出实绩。
(另外,虽然我是为初创企业而写,但我认为这样的讨论也同样适用于肩负一定责任的各大企业和咨询行业。如果各个行业都能出现这样的讨论,应该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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