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摇的“社会影响力”与商业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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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防卫与安全被视为公共物品。仅靠市场很难充分供给,其受益也难以限定于特定的人,因此由国家通过税收来支撑。从产生人们的生命与安全这一各种活动的基础性利益(并且补足仅靠市场难以供给的领域)的角度来看,提升人们安全的防卫事业,可以认为会产生积极的社会影响力。
另一方面,我想不少人对把防卫称为“影响力”感到抵触。这是一种觉得把可能用于战争的技术称为“为了社会”很奇怪的感觉。我认为这种感觉也有其相应的道理。一个国家提升防卫力量,对方有时会将其视为威胁;而在真正发生冲突时,在那里开发的技术和事业也可能伤害人。如果站在“让世界可持续发展”的立场上,没有冲突更好,倘若提高了冲突的概率,那么觉得防卫事业带有消极的社会影响力也不足为奇。
我认为,采取哪一种立场,取决于各人的思想。这里所说的思想,借用 Mullins 对意识形态的定义,指的是由 (1) 世界认知、(2) 评价指针(规范)、(3) 行动指针整合而成的概念。
例如,认为威慑有效,还是认为会引发军备竞赛的连锁反应,这是世界认知的不同。要保护谁的安全、把多大范围视为善,则可以归结为所采用的评价指针(规范)的不同。然后,在这样的世界认知与规范的基础上,就会产生行动指针:在何种用途、何种条件下允许投资,又将什么排除在外。
(※不过,关于威慑与军备扩张的世界认知,仅仅归结为思想的差异是不够的,还需要对照具体的条件和证据来加以验证。)
此前我写过关于商业与思想的接近的文章,而在实务中这一论点浮现出来的,恐怕是日本的影响力投资和影响力初创企业这个行业,我也这样认为。
以往人们一直在致力于影响力的量化,而现在正成为讨论对象的,是影响力的质性方面。用尺子来打比方,如果说量化是决定尺子的刻度,那么质的讨论就是决定尺子指向哪个方向。例如开头提到的防卫就是一例。
如今越来越贴近我们的防卫与安全保障,是否算作“影响力”因人而异,那么我认为,“影响力”这个词有必要重新进行更多的讨论与梳理。
曾被共享的思想与思想的变化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说起社会影响力,大家多少有一种共同的认识。
我觉得,以 SDGs 为首,有应当追求的目标,并且存在一种默契的共识:社会问题就是贫困、气候变化、教育差距、性别平等、包容、个人自由的最大化等等。而在其背景中,有把全球化和自由主义视为好东西的共识,所以“影响力”一词所指的内容才容易被共享。
然而,自由主义的批评者指出,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例如,看一看倡导共同善保守主义的帕特里克·迪恩(Patrick Deneen)和倡导国民保守主义的约拉姆·哈佐尼(Yoram Hazony)的论述,我觉得他们的认识是:在这种共识背后,伪装成中立的自由主义被当作默认的前提强加了下来。
对这种自由主义和全球化的反感,在世界各国也在逐渐增强。
例如在美国,佛罗里达州于2023年规定,在州公共资金的运用中,只考虑影响风险和收益的财务因素。另外,银行业的脱碳联盟净零银行业联盟(Net-Zero Banking Alliance)也在2025年10月结束了活动。这可以说是一种现象,表明气候变化是否为问题的认知,以及应当由谁来解决它的规范正在动摇。(不过,这终究只是佛罗里达州这一个地区、银行这一个产业的情况。)
不仅如此,还有替换“善”的内容的动向。前面提到的迪恩,表明了一种重视通过家庭、地区和宗教共同体来实现社会稳定的立场,即共同善保守主义。如果站在基于这一主张的规范上,那么推动形成保守家庭的事业,才会被评价为有影响力。
按照同样的逻辑,对于主张排斥移民的人来说,排除移民的事业才会产生社会影响力,这样的立场在逻辑上也是成立的。当然,当事人称之为影响力,与周围的人认可这一评价是否妥当,是两回事;但如果赞同这种想法的人增多,也许渐渐地就会把这类排斥性的事业称为有影响力的事业。
也就是说,所采用的规范不同,对影响力的评价也就不同。而且,由于作为其基础的思想在动摇,可以说影响力所指的范围也在动摇。
将思想托付他人的选择
当然,也可以采取这样的立场:解决市场上难以解决的社会问题就是影响力。然而,市场上难以解决的事情不计其数,在认定其中哪些是“应当解决的问题”的时点上,已经混入了特定的规范;而对这一选择毫无意识的非政治(non-political)立场,结果也可以说是在追认那个时代多数派的判断。
另一种选择方式,是把有助于政府解决问题的东西视为影响力。在日本,人们似乎容易把“公共”等同于“政府”,所以我想这种看法容易被接受。然而,政府也会判断失误,如果在政府要走向错误方向的时候去支持政府,那就不能说有积极的社会影响力。
还有一种选择方式,是把规范托付给海外的某个人。在之前的文章中,我写过从美国传入的思想在没有太大摩擦的情况下被接受的结构。就防卫而言,对于在可持续金融中一直被审慎对待的武器、兵器相关事业,英国和欧盟在2025年重新整理为不一概妨碍融资,而日本也许会原封不动地接受这个答案。
采用政府或海外的标准,本身是一种选择。但如果不能自己说明为什么采用那个标准,就不能说是思考过影响力。实际上,在可持续金融的讨论中,现阶段的结论也是:在不妨碍搁置投资的判断的同时,最终的答案要由投资者自己去思考。
实务与思想
在衡量社会影响力的尺子动摇的情况下,如何看待“社会问题”也会随之动摇。而且我认为,正因为这十年左右,许多组织都打出了“解决社会问题”的旗号,所以现在许多企业再次被追问:自己是以怎样的思想为背景来看待社会问题的。
反过来说,如果自家企业或组织一直回避梳理这种认知和规范,那么开头提到的那种抵触感,也就是对“社会问题”和“影响力”这些词的不自在,就会一直留存下去。
然而,这种不自在,也应当成为让我们重新思考的契机:我们把什么视为理想的变化,又在多大程度上考虑对谁造成的不利。
此前我写了几篇关于商业与思想接近的文章,而我感到,尤其是在并非纯粹市场的领域,也就是冠以“社会”之名的领域,思想与商业的接近在实务上也会成为课题,而其急先锋应该就是影响力领域,这就是本文想说的。我也认为,正因为冠以社会问题和社会影响力之名的企业增多了,在商业中才再次需要对思想进行讨论和梳理。
